这个冬天，湿冷得厉害，
李秀芬搓了搓冻僵的手，拎起门口的垃圾袋，顺手带上了门，
门“咔嗒”一声合上，她才想起——钥匙没带。
(资料图)
七年了，她第一次忘带钥匙，
这七年，她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，每天重复着同样的轨迹：
给卧床的丈夫翻身、擦洗、喂饭、按摩，
然后趁他午睡时，赶紧出门买点菜、倒个垃圾，
她不敢走远，每次都是小跑着去，小跑着回，
可今天，她站在门外，愣了好几秒，才反应过来自己进不去了。
她绕到屋后，窗户没锁，那是她特意留的缝，怕屋里太闷。她踮起脚，扒着窗台往里看。
然后，她整个人僵住了。
那个说“全身瘫痪、动不了”的丈夫，正坐在床上，
他背对着窗户，手里拿着一个馒头，正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，
旁边放着一碗粥，他端起碗，喝了一口，烫得直吸气，又用手扇了扇嘴，
然后他放下碗，慢慢地、颤抖着，用两只手撑住床沿，试图站起来。
他站起来了。摇摇晃晃地，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，但他站起来了。
他扶着墙，一步一步地挪向门口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，
可他咬着牙，额头上青筋暴起，继续往前走。
李秀芬的眼泪“唰”地一下涌了出来。她捂住嘴，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她想起这七年。想起自己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熬粥，
想起自己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还得给他翻身，想起自己为了省钱给他买药，
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添，
想起他每次说“对不起，拖累你了”时，那双含泪的眼睛。
原来，他早就开始偷偷练习了。
他不知道摔了多少次。有一次，她买菜回来，发现他额头上有淤青，
问他怎么了，他说“不小心碰的”。
还有一次，她发现床单上有血迹，他说“可能是痔疮”，
她没多想，七年了，她太累了，累到没有力气去怀疑。
可此刻，她看见他扶着墙，一点一点地走，走到门口，又慢慢挪回来。
他走得很慢，很吃力，但他没停，
他一遍一遍地走，从床到门，从门到床，像一条笨拙的鱼，在干涸的河里挣扎。
她突然想起昨天。昨天她给他喂饭时，他突然抓住她的手，说：“秀芬，你辛苦了。”
她当时还笑，说：“老夫老妻了，说这个干嘛。”他没再说话，只是攥着她的手，攥得很紧，
现在她明白了。他是在用那双手，那双向来“没有知觉”的手，告诉她：我快好了，你再等等我。
窗台上有一盆绿萝，是七年前她种的，
那时候他刚出事，医生说可能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，
现在，绿萝也长得郁郁葱葱，藤蔓垂下来，遮住了半扇窗，
而他，正扶着那盆绿萝，一步一步地，朝她走来，
她终于忍不住了，趴在窗台上，放声大哭。
屋里的他听见了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
他拖着腿，一点一点挪到窗边，隔着玻璃，看着满脸是泪的她，
说：“别哭……我本来想，等能走到门口给你开门了，再告诉你的。”
她哭得更凶了。七年，两千多个日夜，她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在扛。
可原来，他也在扛，用另一种方式，
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，咬着牙，流着汗，一步一步地，朝她走。
冬天的风还在吹，可她不觉得冷了，
因为她知道，那扇门里，有一个人，正在为她努力站起来，
而她，愿意等。哪怕再等七年，她也愿意。
